死亡沒有把「我們」分開,但時間把「我們」切割成「我」和「你」。
最可怕的不是死亡的粗暴,而是時間的溫柔。
前幾天舊同學聚會,重遇Melody,幾乎不認得她,已不是當年深夜打電話哭着要燈蛾撲火的女孩,傻得為一個帶來滿身傷痛的男人沉淪。
「妳長大了很多。」我說。
「不得不長大。」她的笑容有點無奈,一如生活,溫柔麻木得讓人無奈。「妳還是差不多的樣子,好像沒有多大的改變。妳跟阿一還有聯絡嗎?」
自從阿一離開後,發現戀愛太累了。縱令人成長,然而成長以後再重覆,便老態畢露。
「上月他來了倘我的CAFÉ。」
「還可以做朋友嗎?」
「不知道,我們都沒有刻意聯絡,大概也不會做朋友。」我聳了聳肩,「妳呢?還有跟他聯絡嗎?」
「有一陣子大家說做朋友,結果又擦槍走火。現在不了,有些傷痛,一輩子都記得。妳還記得有一晚凌晨,我打給妳嗎?」
我點了點頭。
年輕時的戀愛,如所有情侶一樣「蜜」不透風,男的送她一盒Melty Kiss,讓她以後見到巧克力都痛。
分手後,她哭了三星期,最終抱著她媽嚎哭訴苦後,才得以釋放。那個男人如何一巴一巴一拳一拳打在她面上身上、心裡,作為母親的痛徹心扉,應該比女兒更恨這個男人。
「五年後的今天,我想起當時的情景,還是深深地被傷害,重覆又重覆被他一巴一巴打在臉上,那麼痛還是不能清醒。我想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。」她的眼神有點渙散,眼睛微現紅絲。
忽然,我想起上星期Boey跟我說,「我把逝去的愛情拋進了古井,讓它成為像貞子一樣的鬼魂;我相信這是一生一世的咀咒,或許還會傳染的。」
時間的溫柔在於,它讓甜蜜過後的痛苦分期付款,綿延不絕,不能提早清繳,直至死亡把記憶與肉身分開。
多可怕的咀咒,就這樣一生一世,比貞子的鬼魂更驚心動魄,較婚禮的誓詞更蕩氣迴腸。